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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术道路上,他将个人境遇与国家民族联系在一起——

伍必端:画老百姓看得懂的画

发布时间:2017-02-10 作者:本报记者 董鲁皖龙     来源:中国教育新闻网—中国教育报

第一次见伍必端先生,是在中央美术学院为其举办的“90刻痕——伍必端先生木刻展”上。不大一个会堂,人头攒动,伍必端坐在主席台上,喜气洋洋,红光满面,声如洪钟。为了这个展览,他忙活了近半个月,却丝毫看不出90岁老人的疲态。

学生叶欣评价他:“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,伍先生不泯的童心来自于他热爱绘画的痴情。”朋友丁品说伍必端是内向中的激情型,他的画是一种新画面。在弟子高荣生看来,伍必端十分谦和,以平等的姿态对待任何人,亦师亦友的关怀让他受益深远。谈到伍必端的艺术特色,版画家王炜则认为“伍先生传承了版画艺术的核心精神——奉献,并将自己的艺术奉献给了人民”。

从15岁公开发表第一件版画作品起,经历过投身革命、抗美援朝、留学苏联、教学下乡、致业版画,伍必端一生的经历不仅富有传奇色彩,其艺术探索之路也始终与国家民族命运紧密相连。

“在育才学校求学时,陶行知先生的‘为老百姓画画,画老百姓’对我影响很深,尽管时代在变,画的内容也在变,但这个理念从那时起就扎根在我脑海里了。”伍必端说。

育才岁月:生活即教育,社会即学校

1937年11月,日军占领南京前几天,11岁的伍必端随姑母逃难到了重庆,进了儿童保育院。由于热爱画画,伍必端被到保育院招生的陶行知先生选中,成为重庆育才学校的第一批学生。

育才7年,伍必端接受了完整的绘画教育。当时,育才学校办在离重庆市区100多里地的乡下古圣寺,资金并不充裕,衣食住行时常没有保障。

“那个时候环境很艰苦,吃饭常常由三顿变成两顿,两顿饭里还有一顿是稀饭。”伍必端回忆,没有菜,学校给每个孩子发30粒炒黄豆,大家舍不得吃就放在口袋里,馋了就拿几个放嘴里嚼着。冬天很冷,老师们就把他们的衣服裤子分给孩子们穿……

尽管环境艰难,但那是伍必端最快乐的一段时光。育才学校的学生不是按年龄分班,而是按才能分组,与现在的教育方式迥异。孩子们入学后,被分到了音乐、美术、戏剧、文学、自然等6个专门组,而且有一大批进步青年投奔育才任教。音乐组有贺绿汀,绘画组有陈烟桥,艾青则担任文学组主任。

育才学校师生有三四百人,经费主要来自于陶行知的募捐,国民党政府没有一分钱的拨款。环境十分艰苦,陶行知秉承“生活即教育,社会即学校”的理念,一切都靠师生们自己开辟。

学校没有操场,老师和学生一起将梯田压平,高一点的那块作舞台,低一点那块作操场;上山没有路,大家齐心合力开辟了一条“劳动路”。离学校不远处有一条小溪,师生共同栽树开渠,命名为“普希金林”。文学组在这里上课、开诗歌朗诵会,绘画组在这里写生。学校实行小先生制,无论孩子大小,只要学到了一点知识,就可以成为先生。当时周围有很多农民不识字,孩子们就组织附近农民上夜校,教农民认字。

“不仅我们的学习始终是与生活、劳动联系在一起的,陶先生还教我们自己创造条件学习。”在伍必端的记忆中,那个昏黄的下午时常在脑中浮现:那一天正好日食,陶行知让孩子们提前准备一块碎玻璃,用桐油灯熏黑,日食开始的时候就拿着这块玻璃去看太阳。古圣寺门口的两棵大黄果树上筑满了鸦巢,随着日食加深,天色越来越暗,乌鸦以为天黑了,黑压压一片,哇哇叫着回巢。

作为陪都,重庆时常遭遇空袭,为了让孩子们第一时间疏散,育才学校规定只要听到号声,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立即到操场集合。有一天夜里,孩子们睡得正香,突然号声大作,伍必端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就往操场跑,结果并没有空袭,是陶行知先生从重庆来信了。

陶先生在信上邀请全校师生进城看话剧《莫扎特》。陶先生说:“我看了戏非常感动,莫扎特这么大的音乐家却这么贫穷。剧院在演他的歌剧,他自己却穷得进不了剧院。但他还是坚持创作,我希望你们都能来看看这个戏。”

“我们天一亮就出发进城。男孩子走路,女孩子坐船,100多里地,走了整整一天,脚底下磨得全是泡。但我们很兴奋,第二天晚上就坐在剧院的过道里看戏。”回忆过去,往事仿佛就在眼前,伍必端十分感慨:“陶先生是想让我们知道,做一个艺术家,就要在任何艰苦的条件下忠于艺术”。

在育才学校的时候,每天早上还会举行一个“精神讲话”。有时候是陶行知讲,有时候是其他老师和同学讲。有一次陶行知说,绘画组应该要想到“为老百姓画画,画老百姓”。后来老师就常带着绘画组的孩子们到后山的煤矿去写生。

“看到煤矿工人赤身露体,浑身乌黑,用竹子做的小车把煤炭一车车从煤窑底下推上来……我们很受震撼,也是在那个时候,进步抗日、为人民画画的想法就深深扎根在我脑中。”伍必端说。

来到央美:要相信艺术家

1945年抗战结束后,国民党发动内战的苗头逐渐显现。育才学校有许多中共地下党员,伍必端在他们的帮助下辗转来到华北联合大学文艺学院美术系。内战爆发后,伍必端一边学习,一边拿起画笔,在大同、太原、张家口、石家庄等地的街头巷尾绘制宣传画。

在中国革命历史上,版画有着特殊的地位。木刻刀削斧凿的刚硬线条,黑白分明的气势,切合时代需求,被广泛用于革命宣传,发挥了投枪、匕首的作用。

天津解放时,伍必端随解放军进城,他创作的《蒋介石罪恶史》系列版画甫一出版,便在版画界引起极大反响。1950年,江丰负责接管中央美术学院,23岁的伍必端作为他的助手也来到了美院,一边跟着王式廓学画,一边做助教。伍必端负责教创作课,但创作课该怎么教?年轻的伍必端犯了难。

那个时候,艺术学校并没有创作课的说法,绘画主要学构图。该怎么画工农兵,伍必端没有经验。这时,王式廓告诉他,要到农村去,到工农兵中去。于是,伍必端带着学生们一路从张家口走到冀中正定,边走边画。他们一起在太行山里的村庄画画,农民教他们怎么拿锄头,怎么拔草、怎么浇水,这使伍必端对农民的生活有了深刻了解。

20世纪50年代,为了培养艺术人才,我国多次派留学生赴苏联学习美术,其中学习油画的占多数,学习版画的只有两名,一位是鲁迅美术学院的陈尊三,另外一位就是年仅30岁的伍必端。留苏3年,伍必端不仅接受了严格而系统的素描、速写、水彩、版画技法的学习,而且参观了各大博物馆的丰富收藏,苏联悠久的版画艺术和丰富的版画藏品使伍必端大开眼界。3年间,伍必端创作了近百幅作品。

留苏期间,伍必端还十分注意收集苏联版画作品。他回国时带回的大量的藏品中,有木刻、铜版、石版,黑白、彩色、套色作品,使学生们大开眼界。除了制作技术,他还带回了列宾美术学院版画系全部教学大纲、教学计划及课程设置、版画系基本设施清单等资料。担任版画系第二任系主任期间,伍必端积极推进版画系向学科化方向发展,实行木板、铜版、石版工作室制,使专业教学多元并进。

伍必端除了是一个版画家,更是一个插图画家,在他的倡议下,央美版画系在1981年增设了插图专业,后扩展为插图工作室,成为中国艺术院校最早将插图学科化的院校。

在高荣生看来,伍必端很有战略家的头脑。“在组织教学中,他聘请了全国最著名的插图和书籍装帧专家授课,现在看来,那些课程为我们后来的教学研究与发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。现在插图工作室的教学已经成为一个完整的教学体系。”高荣生说。

得益于伍必端的改革,从上世纪60年代起,版画系便聚集了李桦、利群、古元、王琦、黄永玉等一大批艺术家,版画艺术得到蓬勃发展。谈起这段往事,伍必端说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,只是相信艺术家,创造条件让他们发挥本事和能力。

“育才和苏联的经历告诉我,教育不应该是僵化、封闭的,应该是允许实验的,要相信艺术家们的创造力。”伍必端说。

艺术人生:与时代同行,塑造生活之美

由画看人,由人看画。伍必端的画,极富时代特点。

从1941年15岁时创作第1幅木刻《血的仇恨》控诉日本帝国主义滥炸无辜儿童的罪行、到《蒋介石罪恶史》《上甘岭的英雄》,到《我的三峡》《喀什印象之一、之二》,再到《寂静的草地》《葵花地》,每一个时期,伍必端的作品都有着不同主题、不同的风格。

在王炜看来,现实主义是伍必端一以贯之的艺术风格。伍必端的艺术始终与生活为伴,与时代同行,塑造的是生活中的美,而不是凭空编造的。“乱,恰恰说明了他的创作始终处于一种不断变化,不断探索的状态中。”王炜说。

1973年,伍必端为中国历史博物馆绘制了巨幅工笔重彩画《李自成进北京》。他笔下的李自成没有踌躇满志、意气风发,而是带着庄敬严肃的神态进入北京。这幅画在艺术界和史学界引起了极大争议。

“闯王应该是志得意满的、意气风发的,老百姓应该是夹道欢迎、张灯结彩的……”议论纷至杳来。

然而,为了画出闯王庄严肃穆的神色,伍必端做了很多功课。

“我查了很多历史资料,拜访了数位历史学家,画了十来幅草图,最终形成了目前的人物造型和构图。在当时内外夹击、外忧内患的历史环境下,闯王是不可能志得意满的。”伍必端坚持自己的意见。在他看来,尽管这幅画仍存在着“文革”时期公式化、概念化的弊病,但是自己的一次创新。

1984年画《葵花地》时,伍必端真切感受到了自然的美,以及这种美带来的心灵震颤。那年,伍必端到东北大庆油田参加一个版画展览会,在从会场到宾馆的路上,经过一片一望无际的葵花地,像金黄的麦田。

那是个晴天,微风,风一吹,葵花随着风向一会儿向这倒,一会儿向那倒,像一首交响曲。伍必端看到这样的情景,非常感动,胸中的感情无法抑制,他当即停下脚步,画了多幅速写。

回到北京后,他想用一种特殊的技法来表达这片葵花田,最终,他决定采用套色铜版画。经过几十遍的实验,他终于在一条条刻痕上凹印出了这幅随风舞动、灿烂无比的《葵花地》。

像这样的创作,还有很多。承载着童年记忆和欢欣的重庆、三峡,是伍必端魂牵梦绕的地方,他曾长达数月的穿梭在三峡附近的村庄、丛林中,用画笔描绘着自己心中的三峡印象。在老家江南,丰收的稻田、青板石巷、微风细雨也是他心之所系。

“写生,画家一定要写生,这是基本功,也是最见功力的地方。”70多年来,伍必端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、沙漠森林,他的笔下有暴风雨的夜,有蔚蓝星空,有美丽少女,有愁苦农妇,一个跨越旧中国、新中国、跨越改革开放、跨越21世纪的中国画卷,在他的笔下徐徐展开。

在他的画展上,有这样一段开幕词:作为从20世纪前半叶走向新中国的艺术家,在艺术的道路上,他始终将个人境遇与国家民族联系在一起,举凡社会和时代需要的,他都毅然担当,潜心研究,从任务到兴趣,从兴趣到热爱,从热爱而专业。

画画要让老百姓看得懂,要为老百姓而画,画老百姓。70多年来,伍必端向一代代学生传达着他的思想,他的感受,他的笔触。

正如他的学生、版画家徐冰所说:他的正直、善良,对生活、对艺术的激情,对创作、对艺术的探索的虔诚之心,反映在他每一个笔触中,每一幅作品中……

(本报记者 董鲁皖龙 照片由中央美术学院提供)

《中国教育报》2017年02月10日第4版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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